编者按:
维生素D在20世纪初被发现时,解决了困扰工业化国家儿童的佝偻病难题。一个世纪过去,它被赋予了从骨骼到免疫、从心血管到癌症预防的种种期望。然而,大样本随机对照试验(RCT)在验证这些“万能”承诺时,结果却给热潮泼了一盆冷水。补充维生素D到底能不能防病?2026年发表于Basic & Clinical Pharmacology & Toxicology的一篇综述,系统梳理了其生理机制与临床证据,得出的结论远比“多晒多补”复杂得多。
一、为什么会缺:
全球过半人口维生素D不足
维生素D是一种脂溶性开环甾体,它既是营养素,也是激素前体,可从饮食和补充剂获取,也能在皮肤中合成。皮肤合成是其最主要的天然来源:紫外线B(UVB,290~315 nm)把皮肤中的7-脱氢胆固醇转化为前维生素D₃,再经热异构化为维生素D₃(胆钙化醇)。
但它并不容易"补够"。一项覆盖81个国家近800万参与者的估算显示,平均53%的女性、45%的男性处于维生素D不足状态(血清25(OH)D<20 ng/ml),东地中海地区和中低收入国家不足率最高。主要驱动因素是日照不足与天然膳食来源稀缺——在芬兰(北纬60°~70°),皮肤有效合成维生素D3仅限于4月至9月,其余大半年需依赖膳食或补充剂。
天然膳食来源也有限,脂肪鱼类(如三文鱼、鲭鱼、鳟鱼)是维生素D3的主要食物来源,蛋黄和肝脏含有少量;维生素D2(麦角钙化醇)仅存在于部分野生蘑菇或经UVB照射的栽培蘑菇中。芬兰自2003年起对液态乳制品和人造黄油强化维生素D₃,显著改善了人群维生素D水平。
二、两次羟化激活:从"原料"到"激素"
维生素D本身没有生物活性,需经过连续羟化才能被激活。第一步主要在肝脏由微粒体25-羟化酶CYP2R1催化生成25(OH)D(骨化二醇),这是主要的循环形式但无显著生物活性;第二步主要在肾脏由1α-羟化酶CYP27B1催化生成1,25(OH)₂D(骨化三醇)——这是一种类固醇激素,也是具有生物活性的维生素D代谢最终产物(图1)。1,25(OH)₂D通过维生素D受体(VDR)调控基因转录。
与肝脏25-羟化较不受控不同,肾脏中的这一步转化受到严格调控:当钙或磷水平偏低时,甲状旁腺激素(PTH)刺激CYP27B1活性,增加1,25(OH)2D生成以增强肠道钙吸收;反之,钙磷升高、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23(FGF23)升高或1,25(OH)₂D本身都会抑制该酶。在巨噬细胞、单核细胞和角质形成细胞等肾外组织,1,25(OH)₂D的产生主要由炎症细胞因子激活。角质形成细胞是已知唯一含完整维生素D代谢通路的细胞类型。
图1. 维生素D代谢过程
在循环中,约85%的维生素D及其代谢物与维生素D结合蛋白(DBP)高亲和力结合。口服维生素D₂或D₃后,血浆浓度约24小时内达峰。维生素D₃在循环中的半衰期约1天,D₂约2天;骨化三醇的半衰期仅5~8小时,骨化二醇约2~3周,而维生素D因亲脂性在体内功能半衰期约2个月。
三、骨骼:证据最坚实的主场
维生素D对骨骼健康至关重要:轻度缺乏会损害肠道钙吸收,引起PTH代偿性升高和继发性甲状旁腺功能亢进,长期导致进行性骨丢失,增加骨量减少、骨质疏松和脆性骨折风险。严重缺乏(血清25(OH)D<12 ng/ml或<30 nmol/L)且持续较长时间时,机体无法充分矿化新形成的骨基质,导致成人骨软化症和儿童佝偻病。
荟萃分析一致表明,维生素D联合钙补充可有效降低高危人群(衰弱、养老机构老人或严重维生素D缺乏者)的髋部及其他骨折风险。但单用维生素D不联合钙,未被证明能预防骨折。骨质疏松指南通常建议骨质疏松患者为骨折预防补充维生素D,其中维生素D(联合钙)被视为支持性治疗,而非骨质疏松药物的替代。
跌倒方面证据复杂:观察性研究提示U形关联,补充试验结果不一;一些研究提示仅每日800~1000 IU且限于维生素D缺乏者可能降低跌倒风险,而大剂量间歇给药反而增加跌倒。
四、骨骼之外:希望与失望并存
心血管:
尽管观察性研究将低25(OH)D与心血管风险升高相关联,但多项大型随机对照试验(RCT)在维生素D充足人群中未显示明确心血管获益。不过部分RCT(如D-Health和FIND)观察到心肌梗死风险和心房颤动风险有所降低,VINDICATE试验显示慢性心力衰竭患者的心功能和左心室结构有所改善。
癌症:
荟萃分析未证明维生素D补充能降低总体癌症发病率,但提示可能适度降低癌症死亡率,且在采用每日给药方案(而非间歇性大剂量)的研究中更为明显。
糖尿病:
荟萃分析表明维生素D补充可降低糖尿病前期人群进展为2型糖尿病的风险,并增加回归正常血糖的可能性,其中在试验中达到并维持血清25(OH)D≥50 ng/ml(≥125 nmol/L)的参与者获益最大,但对血糖正常人群无此效果。其可能机制是改善胰岛β细胞功能、降低胰岛素抵抗和调节炎症。
自身免疫疾病:
在VITAL试验中,维生素D补充可使自身免疫疾病发病率降低22%,尤其在类风湿关节炎和风湿性多肌痛方面。在D-Lay-MS试验中,维生素D单药治疗24个月降低了多发性硬化症患者的疾病活动度。但仍需更多大型RCT确认。
呼吸道感染:
对46项RCT的荟萃分析发现维生素D补充对急性呼吸道感染无总体保护作用,仅在采用每日补充(400~1000 IU/日)及针对儿童和青少年的RCT中观察到适度获益。
COVID-19:
观察性研究一致发现低25(OH)D与更差的COVID-19结局相关,但急性炎症本身会降低血清25(OH)D浓度,这种关联更可能是反向因果所致。RCT未证明补充维生素D在预防或治疗COVID-19方面具有明确临床获益。
五、为何大试验结果参差不齐?
近期大型维生素D试验的多数阴性结果与观察性关联形成反差,但更可能反映方法学挑战而非缺乏生物学效应。许多RCT纳入的主要是维生素D充足者,降低了获益潜力;许多试验对严重缺乏者等重要亚组把握度不足。与药物试验不同,营养素研究很少有真正的安慰剂组,因为制造或维持必需营养素缺乏是不道德的;近期试验出于伦理原因还允许试验外补充。这缩小了安慰剂组与维生素D组之间的暴露对比。
给药方案似乎也重要:降低癌症死亡和减少呼吸道感染等获益,主要在每日给药而非间歇高剂量冲击的试验中观察到。所有大型试验均采用固定剂量方案,未考虑基线浓度或个体间血清25(OH)D反应的差异。近期的TARGET-D试验每3个月滴定维生素D剂量,使维生素D组维持血清25(OH)D在100–200 nmol/L,虽把握度不足未检出主要终点显著效应,但提示近期心肌梗死参与者复发心梗风险显著降低。
六、怎么补、怎么测:一份判断框架
筛查与方向:
目前不推荐无选择的人群层面筛查,但针对高危个体(养老机构人群、慢性病患者、使用增加维生素D代谢药物者、肥胖者、深肤色人群、减重术后患者)检测仍具意义。综述建议,优先研究基线25(OH)D较低者,采用“达标治疗”确定阈值,推进25(OH)D检测方法标准化。
剂量与安全:
当前证据提示,更频繁的每日中等剂量维生素D3给药可能是优选方案,尤其应避免不频繁的大剂量冲击给药——大剂量冲击可诱导CYP24A1、加速1,25(OH)₂D分解,效应持续数周,并增加跌倒风险。
成人推荐每日400~800 IU(10~20 μg),老年人取较高值;长期可耐受最高摄入量一般为成人每日4000 IU(100 μg)。健康成人每补充100 IU(2.5 μg)维生素D,血清25(OH)D浓度平均升高约1 ng/mL(2.5 nmol/L),个体差异大,肥胖者反应减弱。慢性肾脏病、吸收不良、甲状旁腺功能减退、肥胖及代谢障碍者可能需更高剂量维生素D或使用骨化二醇、骨化三醇及其合成类似物(图2);骨化二醇绕过肝脏25-羟化,效力约为维生素D的2~6倍,适于快速纠正。
维生素D通常被认为安全,中毒在生化上定义为25(OH)D>150 ng/ml(>375 nmol/L),伴严重高钙血症,临床表现为呕吐、便秘、脱水、多尿和肾结石,但较为罕见,多由超大剂量所致;每日高达10000 IU(250 μg)一般未与严重中毒相关。
图2. 维生素D、骨化二醇或骨化三醇及其类似物的选择决策树
维生素D对骨骼健康至关重要,补充(常联合钙)对预防和治疗高危人群缺乏相关骨骼疾病有效。对于骨骼外结局,当前证据不支持在维生素D充足人群中无差别补充,尽管在特定情境下观察到适度获益,如降低癌症死亡率和预防糖尿病前期向2型糖尿病进展。未来研究需开展更广泛人群研究,聚焦识别最可能获益的特定人群,采用合适的给药策略;更频繁(每日)给予中等剂量维生素D₃可能是首选,尤其应避免大剂量不频繁冲击。
参考文献:Virtanen JK. Vitamin D: Physiology, Pharmacology and Clinical Evidence for Supplementation—A Narrative Review. Basic Clin Pharmacol Toxicol. 2026;139:e70315. doi:10.1111/bcpt.703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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